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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以言喻的忧伤(88)

作者:星炀 时间:2019-06-20 10:08:54 标签:年下 甜文 校园 业界精英

  --哪怕窗外就是姹紫缤纷的人间胜景呢。
  迟天漠知道这就是多少人一生追求的境地了,因为这也是他一生追求的。可是他依然感受不到快乐。
  他的人生到现在已过了25个春秋,但满打满算他认为自己只有两年是尝到了快乐的滋味的。那就是认识了梁袈言,跟在梁袈言身边的那两年。
  他母亲一开始是父亲养在外面的外房,长得并不出众,但烧得一手好菜,为人又贤良淑德性情温顺--当然别的一些不好拿上台面上讲的“御夫之术”也是有的--所以其父虽然别馆不少,但正房死后转正的第一人选还是他母亲。
  就这样,他的身份才从单亲摇身一变成为父母双全的富家少爷。那时他都上初中了。
  --而在此之前,他在学校里过的也是因为“个矮纤瘦,家里没男人”所以谁都可以欺负的苦日子。
  侮辱、抢劫、勒索、殴打这些学生所能想到的手段全都在他身上招呼过。
  一开始他还会跟母亲哭诉,后来哭也没用。因为他妈一方面常常要居安思危,对自己没有名分的地位忧心忡忡,于是全副心思都得放在笼络他父亲身上;一方面是对这些连学校都直喊棘手,学生之间不算伤筋动骨的“打闹”确实毫无办法。唯一能做的顶多就是叫他自己多加小心,了不起再帮他写两张请假条,也就这样了。
  那时的迟天漠简直就是所有校园暴力中受害者的标准模版。经常每天早上干净整洁地上学去,傍晚衣衫不整地回家来。浑身长年青一块紫一块,全靠宽大的校服遮挡。回家就躲在浴室或房间给自己上药,上得呲牙咧嘴。
  后来时间一长,别的地方没长进,耐痛能力倒是与日俱增。他那时就觉得,人生或许就是一场痛。
  不用管鞭笞来自何方,有什么因由,反正老天看你不顺,就是要教训你,那你躲也没用。你看连学校课本上也教你了:“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而后他又从这些苦楚里悟出了更为深刻的人生真理:刚开始皮肉骨骼生嫩,耐受力不强才会觉得疼。日积月累斗转星移,皮肉糙实了,这痛就不光是痛了,到了极处还能感觉出一种异样的爽快来。就像是平时躲藏在身体角落里,那些幽深黑暗里蠢动的微妙感受随着暴力带来的痛苦找到了释放的出口。
  所以也就有了“痛快”这词--痛并快乐着。你看阅遍人间百态的大记者也是这么说的。
  在他母亲转正的前一年,他刚上初一。从小学到初中,暴力的场所变了,发起人却没怎么变。
  一来大家都是同学,要升学当然一起升。二来,在小学时他既好欺负,油水又厚,常常还很配合,“优质肉票”的美名广为流传,早早就引来了旁边初中的学长们。所以上了中学,招呼他的照旧还是这些学长,其中有个带头大哥对他尤为看重,几乎每天都要来“看望”他,与他诚挚交流“投资理财”计划。
  那个大哥叫阿广,人称“广哥”,是个初三读了三年,年龄都能直接去报名高考的高龄初中生。身材也和年龄成正比,站在他们这些初丁面前十足的人高马大,身板壮实,长得也大眼阔鼻,十分粗犷。
  照说这么有男人味的大哥按照十三岁小男生的审美,无论如何也不应该能生出任何绮念。但是迟天漠同学不一样。他从小没有多少机会和父亲一起生活,生命中缺乏成年男性的护佑,又一直在暴力下艰难求生,所以广哥这样的学长正是一面镜子,映照出了他内心深处一直憧憬自己能拥有的男性力量的渴望。
  而且广哥对他还是“不错”的,找他从来都很简单,收保护费就是收保护费,没那么胡七八糟巧立的名目。
  甚至还很诚信,收了之后确实也时不时能提供一些保护--之所以是“时不时”,是因为毕竟广哥并不真开保险公司,是以保费无法固定,隔段时间就得略微上调。上涨期间他如果一时筹措不及,那不光别人来了广哥只能袖手旁观,就是广哥自己也得要下场亲自“催个款”。
  就算这样,迟天漠对广哥也没有太大的恶感。
  因为比起其他人嫩生生的硬装恶霸,他更喜欢广哥。广哥实在,没那么多华而不实的花头,实打实就是恶霸。
  他仰慕的目光广哥当然不会没有觉察,所以经常就坏笑地拍着他的脸叫他“小娘炮”。
  对各种绰号他早就免疫,也不生气,反正谁叫他确实看着小。娃娃脸,个子还矮--皮肉骨头被打“结实”了,过了青春期也没法再长多少。
  可看着归看着,人生该过的成长期他也和别人没有两样地在默默过着。
  终于有一天,他被广哥揍了一拳,痛得弯腰捂住肚的时候,吃惊地发现自己的小兄弟竟颤巍巍地抬起了头。
  那个晚上,他躲在被窝里,生平第一次自己安慰自己,想着广哥。
  可遗憾的是,没过多久广哥因为参与打架斗殴,混战中误杀了人被捕归案。法官一看,哟,怎么这么巧,这位初中生年龄正正好啊!--有法可依则有法必依,判了十五年。
  又没多久,他母亲获得转正,他搬离了那座城市。自此之后完全脱离了过去的环境,也再没有见过广哥。
  迟天漠常常觉得自己的人生就是一滩浆糊,从一个泥潭拔出腿来,下一脚踩进去的还是一个泥潭。
  他渴慕的那些干净清爽毫不黏糊的东西:比如有个能一门心思放在他身上的母亲,比如能让他光明正大说出自己性向的勇气,还比如美如高天流云让他为之心醉神往的教授梁袈言--这些,从来都比其父的家产更遥不可及。
  所以他能做的只能退而求其次,先谋家产再谋爬出泥潭。
  三年前那次,是一次失控,他自己也没意料到的鬼使神差。
  那个想法在此之前别说做,就是想他也没想过。可是当机缘巧合,他意外地发现梁教授也和他是同类人时,就像老天又一次在他心里播下了颗种子。那种子以他多年来的积郁为沃,渴慕为养,臆望为犁,以惊人的速度生根发芽,在他心里开出了冶艳诱人的暗之花。
  说句实在话,他最初的想法很简单,真的很简单。他就想把梁袈言迷晕了,体会一次“梁教授属于我”的快乐。
  至于人昏了之后具体要做什么,说实话他都还没来得及细想。
  因为光是想象着梁袈言毫无抵抗地倒在他面前的画面,他就已经兴奋得心跳加速心猿意马无法自拔。
  那真的就是一种他多年来梦寐以求的支配感即将得偿所愿的兴奋,以及在这种兴奋驱动下不知不觉加足了马力的荷尔蒙。
  他从小就与暴力相伴,所以想得出的办法往往是非暴力的。况且他也不傻,也知道那是学校办公室,还是上班时间,他不能真把梁袈言怎么样--还有梁袈言醒来之后呢?他没有前车可鉴,也不知道那药的药效究竟能到什么程度。要是人醒了身体留有被用药的后遗症呢?
  这些都是要尽量去除的手尾。所以他没有选择用把药放到饮料里的方式,就是怕万一处理不及时不干净会被人查出来。
  光是用药都想了半天,更何况那些会使在梁袈言身上的招数?他本来打的算盘就是尽量不要留下任何痕迹,所以最大程度就是轻手轻脚亲亲摸摸,多的想都不去想。因为以他在那事上实操的0经验,纯靠理论根本不足以支撑他把事情做得轻松顺畅还不留痕迹。
  当然事实证明,不光那事他没经验,连阴人用药这些他也照样毫无天赋。他不是做恶人的料,他只是个孬种。事情一败涂地,身为犯人他能做的居然只有害怕慌乱,上门哭求被害人放过他。
  然后像只被即将要失去目前带给他安全感的一切,重回被人任意欺辱的恐惧吓破了胆的兔子,头也不回地窜逃进了森林中。
  他躲在托斯卡纳,又躲在那不勒斯,再从靴子头逃到靴子筒。他惶惶不可终日,与恐惧作战,与自厌、苦闷、强颜欢笑作战。躲了三年。
  他以为躲的是梁袈言的追责,别人的口诛笔伐,又或者是法律的制裁。
  后来才发现,他躲的是自己的良心。
  他不是广哥。这辈子,他也成不了广哥。
  因为他无法漠视良心的声音。那良心在他苦难的时候怜惜安慰了他,又在他奔逃如丧家之犬的时候鞭挞谴责着他。
  终于有一天,那良心化成了微博上的一个ID。那个神秘的ID对他提出的问题让他惊恐地发现,原来时间已经过了三年。
  而那事,依然没有被人遗忘。
  对于莫名背了黑锅的梁教授,对于他,对于这事件里相关的每一个人,时间并不能湮没记忆。它只像面无法遮挡的照妖镜,把每个人的真身照得雪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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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2章第92章
  梁袈言在少荆河家里过的第一个晚上,比他之前想象的要好。
  尽管环境全然陌生,但因为有少荆河,所以他没有认床,也没有噩梦。
  甚至他也理解了少荆河为什么第一次偷偷和他躺在一起能把他挤下去。
  因为他真正见识了当少荆河回到自己的床上,那暴露无遗的天然睡姿是何等的肆无忌惮。
  四岁就开始独睡的少荆河,在人前向来非常端正有礼,但一旦在自己床上进入深度睡眠的时刻,那个真正张牙舞爪的自我就被解放出来了。
  以至于梁袈言都感动了--这得出于多么深切的信任,少荆河才会毫不犹豫请他来同居?因为那几乎等于对他开放了自己最私人的领域啊。
  睡熟中的少荆河会不分方向地随意翻滚、俯仰、伸展手脚。他那长手长脚向四面八方抻开,就宛如个光芒四射的写意太阳图形,一个人就能填满整张宽大的床铺。
  这个时候梁袈言就不得不感谢起研讨会来。要不是先在那张民宿的小床上培训了两天,少荆河脑子里养出了根还会随时顾着他的弦,恐怕他真没法跟这人睡在一张床上了。
  因为少荆河虽然会在睡得浑然忘我的时候把他当个阻路的路障推开--就像对他自己的被子一样--但很快,他又会下意识地四处寻找,一旦触到梁袈言,就会赶紧把人拉回到怀里抱好。这套一气呵成的补救措施,他能在全然熟睡中完成。
  所以梁袈言半夜被他这么弄醒过一次,也没法生气。因为在他还没搞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的时候,就已经被重新拉回那个怀里了。
  除了这个小插曲,他这一晚上睡得很好。
  他们在微亮的晨光中不约而同醒来,眯缝着睡眼互道早安,接着早安吻,然后,少荆河雷打不动要先起床去跑步,顺便买早餐。
  这情景就像是在印证他们前晚共同的感觉:过了几十年,他们恐怕还是这样的光景。
  少荆河极富规律性的习惯,正是关键。因为规律容易让人掌握,你只要明了了他每天的生活节奏,那融入其生活几乎不需要适应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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