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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又何欢(4)

作者:良艺 时间:2018-11-10 00:11:08 标签:都市情缘


千里之外,阳元山城的派出所里,一个刚刚接班的民警接到电话,连日暴雨之后山区滑坡,路断桥毁,有人被堵在了路上,请求援助。

接电话的小姑娘确定了具体位置之后就上报求援了,救援的命令很快下达,但电话再打回去,就只剩电子女音不断重复着线路繁忙的提醒。

那是西南边陲,广博大地上的十万大山。

一辆越野车在盘山路上丢失了方向,恰逢泥石流爆发车毁人亡。

警察挟着医务人员第二日到的时候一辆车被泥泞山石埋得只剩下一个轮胎。调来大型机械将人挖出来之后整理遗物才发现男人的身份证上写的是姚宇。

在他怀里,还蜷缩着一个神态安详的女人。

纵使是看多了各种各样的命案现场的警察此刻也心有戚戚,无言沉默着。

“姚宇,姚宇,怎么这么耳熟呢?”人群中不知是谁开口道。

因为休班跟着过来的一个刑警队长怔了一下,翻动男人在其耳后看到一条疤,整个人瞬间紧绷了起来,说,恐怕是戴城姚家的人。

一阵沉默过后有人试探着开口问:“姚家大少?”

“**不离十。”

在场所有人都随着这一句解释莫名紧张起来。

姚家啊,那是在戴城屹立了两百年的家族,即便而今行事收敛了很多变得越来越低调还是让人忍不住在听到它的时候暗叹一声恨非姚家人。

而今,万众瞩目的姚家大少爷却忽然之间命丧山区,若是上边那位发难,会有什么后果所有人都不清楚。

姚期得到消息的时候是事发第二天,早上八点正要去公司上班,拉开车门,却见江河急匆匆地过来,脸色难得肃穆,他说,总裁,大少爷出事儿了,在阳元遭遇了山体滑坡。

“医生派了没?”

江河顿了两秒,说,已经晚了。

那一刻,姚期忽然想起前天晚上那个有些荒唐的拍卖会来,以及那些影影绰绰的楼宇之间孤独行着的那个身影。

他坐到副驾驶上,沉默了很久,然后点燃了一支烟。

第五章

姚期得到消息当日傍晚收到父亲发来的邮件,上面只有简短两个字:回家。

银色魅影疾驰过人影稀疏的街道,道路两旁的梧桐树將路灯投下的光影筛得斑驳。

他直接将跑车开进院子里,然后三步并作两步直奔二楼老爷子书房而去。

老人正在窗前坐着,落日的余晖打在他肩上照得他鬓上几缕银丝越发明显。几乎是一夜之间,铮铮铁骨的人就老了,肩背都塌了下去。

“父亲。”他低声唤[]。

窗前的人摇着轮椅转过身来,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说,阳元,你去带他们二人遗体回来吧,今晚就启程。

姚期颔首:嗯。

两个人并没有过多的交流,有些东西却心照不宣。纵使亲情寡淡血液中汹涌的某些东西却永远都不会变。

当晚是姚期六年前离开姚家之后第一次以一个姚家人的身份去做一件事儿。

从私人飞机上看去城市的灯火像一条蜿蜒流动的河,映得灰蒙蒙的天空都五彩斑斓,姚期望着茫茫夜空第一次感觉如此无力。

姚宇作为兄长长他八岁。他亲眼看着哥哥从众人眼里的天才少年变得离经叛道最后一头扎进厨房再也没出来过。

这个人,从小就被当作家族继承人培养,心里是很孤独的吧,所以才会困在红尘岸头不愿放舟泅渡。

他们两兄弟虽然一母同胞从小到大却没说过几句话,更多的,是姚期把兄长的传奇历史当作榜样来严格要求自己,变得少年老成,最后在十七岁的时候离开姚家白手起家。

对于这一个轻飘飘的电话送过来的死讯姚期最初并没有什么具体感受,只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心脏疼,一抽一抽地疼。

他到的时候已经有人等在机场,遗体封在冰棺里面容安详,他望了一眼,忽然想起千里之外的少年,只一眼,然后就感觉头晕目眩。

那时候,何欢正坐在宽敞明亮的教室里,阳光穿过银杏叶照过来明亮地有些晃眼,英语老师正回头在黑板上写着什么,他低头记笔记,猛然间有些心悸。

姚期想过一万种说辞把这个消息传达给何欢,想来想去始终没找到最妥帖的那个,大概,有些事情注定了没办法从容不迫。

举行追悼会那天,何欢如期出现,与两年前参加自己母亲的婚礼不同,这一次,他穿了一身黑,站在门口迎来送往。

脸上表情淡淡的,没有婚礼时的隐隐欢喜,也没有多么悲戚。如果不是脸颊上还挂着几分婴儿肥,真的让人怀疑他的年龄。

姚期走到他身前,唇齿翕动几次欲言又止但到底什么都没说出口。

何欢颔首,鞠躬,扯起一个疏离的笑,说,谢谢你带他们回来。

警察把遗物交还的时候,何欢第一时间看了两人手机的通话记录,毫不意外地在姚宇与110通话的页面找到了他试图联系姚家人求救的线索。

最早的一条是打给110的前两个小时。他在九死一生之际想到了自己的本家,只不过,电话没有一个被接听,他们二人暴雨后出现在山区的原因也彻底成了迷。

他生前连一个电话也不愿接听的所谓亲人在他死后又都出现了,以血脉相连的名义。

何欢不知道该对这个存在于传说中的有些缥缈的家族回以什么样的面孔,只是觉得荒唐。

那是又一年的十月,天空中落了雨,何欢在雨中奔走,接了一批又一批人,又一一将其送走,最后带着双亲去往火葬场。

那是他在这世间最亲的人,也是仅有的两个亲人。

从会场里出来,何欢抱着自己此生所有独自坐上出租车,经过两条街一条河回老家。

那是他和妈妈从何意琨的房子里搬出来之后住的房子,是这肮脏世间唯一能够让他大口大口呼吸空气的居所。他从那儿来,而今要回到那儿去。

瑶城有一条母亲河穿城而过,每次经过河边总能听到浪打船围河水奔腾而过的声音。何欢曾无数次梦到这条河,但梦里没有水声和波浪声,只有绵延不断的墨蓝色河水。

由于常年闲置,老屋的家具上都落了灰,细细的尘土在阳光里飞。

屋子却温馨不改,仿佛每一寸都由光阴细心铺就。

那天,瑶城下了暴雨,姚期到的时候是黄昏,城外的木桥塌方车子不能通行。两个人便下了车,拦住一个路人。

路人细细打量了他们一会儿,说,是村口那对儿母子吧?

“对,大爷知道具体怎么走吗?”

大爷说,如果你不知道方向,沿着河一直走就能找到要找的地方。

路上,两个穿着军绿色雨衣的人在暴雨中深入小村,带着亡命天涯的孤绝。

何欢躺在无比熟悉的屋子里,睡意全无,大脑无比清明却什么都没想,只是睁开眼睛,望着黑黢黢的天花板。

姚期到的时候是凌晨四点,找到沿河而建的最后一所房子,走到屋檐下,却没敲门。

“总裁,我们就在这里站一夜吗?”江河压低声音问。

“已经凌晨了,天很快就会亮,他很多天没睡,不要吵醒他。”

屋子里,何欢睁着眼睛听他们在窗下对话。良久,没了声音。他便窸窸窣窣地披衣起身,开门,看向两个不请自来的人。

两个人都以为动作够轻,看到有人开门瞬间一滞。最终姚期率先回过神来,说,没想到你还醒着。

何欢看了他们很久,然后让开身子,说,进来吧。

两人在客厅坐着,何欢回自己房间。

门外的灯亮着,透过玻璃射进来一缕光,何欢翻了个身沉沉睡去,梦里,是一条宽阔汹涌的河,涤荡着世间污浊。

母亲改嫁的那两年何欢一度以为自己找到了人生归处,前尘往事可以就此忘得一干二净。大概,是生活太幸福了,是他贪求太多了,才会在一夜之间失去所有。

所谓沉溺,叛离,无论你做什么样的选择,最终都会走上一条既定的路,多年后回头望,尽是无能为力的疲惫感。

翌日上午,姚期等了很久始终不见何欢出来,敲门也无人应答,进去才发现床上的人脸色绯红,处于一种半昏迷的状态。

江河在客厅翻箱倒柜找了很久才从抽屉的暗角找出来一盒感冒药,检查生产日期之后毫不意外地发现它已过期。

窗外暴雨不歇天幕黯淡,姚期给何欢量了体温,不多不少刚好三十九度。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他回头吩咐江河叫医生过来,自己则转身去找了酒精和毛巾。

而何欢正被困在一个浓度很大的梦里,对外界的一切毫无所知。

私人医生驱车百里从戴城赶往瑶城的时候,姚期试了数十种方法物理降温,虽然效果甚微但情况起码没有进一步恶化。

江河看着一向淡漠的老板忙前忙后感觉大跌眼镜,默默在角落里点了一支香,上至释迦牟尼观世音下至关二爷灶王爷七十二路神仙请了个遍。姚期在旁边看着他跳上跳下,第一次没有直接甩过去一个白眼,而是生出一种认同感来。

无论什么邪门歪道,能解决了问题就是好方法。

何欢悠悠转醒的时候自己正四肢摊平了躺在床上,全身上下只有一条短裤,床头站着两个人,正双目炯炯地看着他。

他下意识拉了拉被子,就是这一个动作激活了江河,他松了一口气拍拍何欢的肩膀转身递上一碗饭说,再不醒就出事儿了,赶紧补充补充能量。

看着面前的一碗白粥何欢忍不住苦笑,没想到几日前他赠出去的微薄的善意竟然这么快就以同样的方式还了回来。

所欠悉数还回情分方能斩断。

几日融洽相处下来何欢几乎都要忘了,眼前人不过是继父的弟弟而已。除了是继父的弟弟,他还是姚家二少爷,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天之骄子。

姚期看着眼前人的表情在几秒之内从最初陌生的戒备,恢复成惯常的淡然,心惊于一个孩子处理情绪的能力。

生活突变之后他还是这样看他,但姚期总感觉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对方澄净的目光后面隐藏了难以言说的秘密。

私人医生到的时候何欢已经退烧了。即便以最快的速度万里奔赴到底还是晚了一步,就像那个从阳元山区打出来的电话,等到消息终于传到愿意救他的人耳朵里,已经晚了一步,不多不少刚刚晚了一步。

江河拿过医生手里的药箱摆摆手把人打发走了。姚期在身后看着他,扬扬下巴示意:你和他一起。

江河用手指了指已经走远的医生,又指了指自己,手足无措道:我也走吗?我是您的保镖兼助理,万一发生什么……

“我从来都不需要保镖,至于半吊子助理,公司更适合你。”姚期淡淡。

自觉多言的江河又一次被迫离开自己的雇主,即便他一直是以一个助理的身份被雇佣。

何欢平静地看着姚期将的事物安排清楚,沉默地看着两人远去,直到房间里只剩下他和他。

第六章

追悼会之后三天,一应事物都在紧锣密鼓得进行,关于亲人的离去无一人提起。

所有人都像是妥协给了生老病死,带着些无能为力接受了这个既定结局。

人前人后,何欢一滴眼泪都没流。但真正到了静默下来的时候,孤独会占据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痛苦也会覆上骨肉。每一个毛孔的疼痛都在提醒他:亲人已经离你而去了,再也不会回来。

姚期靠在写字台上,无声看他,然后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许久才开口说,葬礼之后随我回戴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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