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不偏不倚地撞上,女人眉眼低垂,笑意荡漾:“你是舟遥的同学吗?好像在哪儿见过你。”
丽蓉的目光凝在时云木那双出色的釉绿瞳孔上,像翠玉一样,确实很难让人忘怀。
林舟遥则是唇角一扯,对丽蓉态度算不上友好,更别提母女之间应该有的亲昵。
时云木大大方方地站起身,说:“您可能和我有过一面之缘吧。”
瞥了眼闷着的林舟遥,丽蓉微笑:“我这女儿,肯定没少给你添麻烦吧?”
饶是史莱姆,都能听出这句话的不对劲:这是一个母亲该有的、对待女儿的态度吗?
林舟遥神色一动,蹲在地上的少女无言望向时云木,猫眼里满是无措。
她或许以为,母亲这样让时云木尴尬了。
但是,魔物就是魔物,是无法理解人类想要得到什么样的答案的。
时云木只会给出自己所想的答案。
“没有啊,”青年声音清润,镇定地回答,“舟遥人很好的,给了我很多的帮助。”
时云木扬起笑,比丽蓉虚无的假笑看起来真情实感很多:“舟遥非常厉害,我很钦佩她。”
丽蓉不语,连被时云木夸的林舟遥也默默闹了个大红脸。
夸人可以,但这么夸,有点太超过了吧……
丽蓉掀起低垂的眼帘,看向时云木,红唇一扬:“小同学,你倒是会说话。”
她的语气,仿若在说“我的女儿什么样,我最了解”。
可她真的了解吗?
时云木余光瞟着林舟遥,看少女低下了脑袋,就知道这位母亲不一定真的了解她的女儿。
客套完了,丽蓉也不想和时云木多说话,她捏着伞,看向林舟遥:“铃铛——”
“你别提起铃铛!”
女人还没开口说几个字,林舟遥就骤然拔高了音量,打断了她余下的话。
丽蓉叹气:“舟遥,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为什么要打断妈妈说话?”
时云木夹在吵架的母女俩中间,有点无助:有谁考虑过他吗?
他甚至没经历过家庭关系欸,而且就算穿成了真少爷,亲情也是扭曲的。
史莱姆恨不得变回原形逃走,把战场留给这对母女。
林舟遥抬起眼睛,她站起来,短发在空中扬起划过弧度:“你每次来,就是为了铃铛,我还不知道吗?”
丽蓉无奈:“舟遥,我还什么都没说呢。你别无理取闹好吗?”
林舟遥冷笑一声,这还是时云木第一次看到她情感波动这么大:“因为我太了解你要说什么了。”
“——你来找铃铛,不过是想要做你那个动物实验罢了!”
动物实验?
时云木竖起耳朵,刚刚伸出去的长腿顿时收了回来,他低眉顺眼地站在原地不动弹了。
既然有瓜,谁还乱走?
丽蓉轻轻叹息:“铃铛又不会死,接到研究所还能过上每天吃好睡好的好日子,而不是在这儿风餐露宿。舟遥,你不为它考虑吗?”
林舟遥冷冷道:“不让它跟你走,就是我认真考虑后的结果。”
也许是知道今天和林舟遥说不清楚,丽蓉摇了摇头:“舟遥,等你想通了,你会带着它一起来的。”
林舟遥不说话,她眼神很坚定:不会有这一天。
丽蓉走了,临走前她轻声细语和林舟遥道别,林舟遥把脸别过去,不理她。
女人好似也习惯了女儿这样,伞落下的黑影在沥青的地面上转了一圈,慢慢远去,亭匀的身姿也渐渐没入了车水马龙中,消失不见了。
林舟遥死死盯着丽蓉离开的背影,眼里情绪翻涌,似有愤怒,但也似有怅惘。
时云木侧头,光明正大地逡巡过林舟遥的脸,迟疑了下,问:“你妈妈一直都这样吗?你家里人怎么看……你们之间这样?”
林舟遥吐出口浊气,她慢慢地冷静下来,才缓慢地说:“我没爸了其实。”
她客观到有些冷漠,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而不是她自己的:“他很早就出了轨,我妈打赢了离婚官司,把我带走的。”少女歪了歪头,“那时候我应该才四岁。”
时云木干巴巴地骂:“那你爹也是个人渣,离婚离得好。”
林舟遥点点头:“嗯,所以这么久以来,我就没有见过他……好像生活费也没给我们打过吧。”
在林舟遥的回忆里,丽蓉说她“以前不是这样的”,可丽蓉又何尝不是。
丽蓉以前,也不是现在这样啊。
女人虽然忙于拼事业,但也不会忘记家里的女儿,每个周末都会尽力带林舟遥出去玩,女儿的学习也时时跟进。
林舟遥的每一个成长时刻她都在参与,没有错过。林舟遥对那时候的丽蓉记忆也是美的,女人打扮还是那般精致美丽,她还会蹲下来哄考砸了的林舟遥:“舟遥,无论你怎么样,你都是妈妈心中的第一名呀。”
那时的丽蓉对于林舟遥来说,像是蓝天上飞过的白鸽,那样叫人挪不开眼。
但是一切在几年前发生了改变,林舟遥发现母亲回来的时间越来越晚,也越来越冷漠。
她开始对林舟遥的一切不关心了。
还是高中生的少女迷茫地拿着成绩条,无措地看着母亲光鲜亮丽准备出门,她低头看看灰扑扑的校服,手里的纸条攥得更紧。
“妈妈,”林舟遥记得高中的自己鼓起勇气开了口,“我这次拿了年级第二。”
将墨镜搭在发间,正在涂口红的女人从镜子里看向女儿,女孩微微耸着肩膀,眼睫掀起,黑白分明的眼也望着镜子里的她。
女孩在期待听见她说一句“真棒,不愧是遥遥”。
可丽蓉怎么说的?
她说,“为什么才年级第二?你为什么拿不到年级第一?拿不到年级第一还好意思告诉我?”
女人抓起包,冷冰冰丢下一句:“我真为你感到丢人。”
防盗门“砰”地一下关上了。
林舟遥的肩膀慢慢耷拉下去,她盯着地板,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等一等,”气氛营造之时,时云木却很煞风景地举起了手,像小学生一样认真提问,“我想问问,有没有一个具体的时间点,让她变成这样了呢?”
林舟遥皱眉回忆,她算了算日子:“大概是我高二……那就是四年前的事了。”
她和时云木坐在长椅上,等待点了的奶茶做好,“她,好像在上班的地方看到了什么,神情恍惚,回来很激动地和我说了一句——”
“遥遥,妈妈找到办法了,妈妈会让你和我都变得更强,不会被人欺负的。”
说这句话时,林舟遥注视着时云木,眼睛不眨,衬得这句话更加诡异。
时云木思索了下,又问:“她之前在哪工作?”
“赫莱吧。”林舟遥想了想,说。
……又是赫莱?
时云木以手支颐,若有所思。
赫莱这个词,好像最近老出现在他生活里。
没有注意到时云木的异样,林舟遥还在继续往下说:“其实我没什么朋友,小时候还确诊过轻微的自闭症呢,把我妈吓了一大跳。”
她手指捻弄着长椅木质纹理:“嗯……和小猫待在一起就很舒服,不需要和很多人说话。”
“难怪你喜欢铃铛。”时云木说。
林舟遥轻轻点了下头,说完这些憋闷的,她有点痛快,也有点歉疚。少女抿了抿唇,说:“对不起,跟你说了这么多。”
她感觉时云木有一种天然的、让人能倾诉的欲望,可能是因为这张无辜的脸,又可能是因为对方自己都意识不到的、独有的冷漠气质。
哪怕外表再怎么热情阳光,也掩盖不了的气质。
林舟遥瞥向青年,青年笑眯眯地在说着“不介意”,她知道他是真的不介意:因为对方的表情虽然像是深有感触和共鸣,可绿如深潭的眼睛里却没有什么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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