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是下一个,再下一个。
每一个走进寝宫的雄虫,都带着如出一辙的表情,小心翼翼地收敛起所有尖锐的骨刺与獠牙,强作镇定地伪装出人类最完美的皮囊,却怎么也无法掩饰眼底那种无法言说的恐惧。
他们开始了轮流的、近乎没有尽头的亲吻。
他们使出了骨子里所有的本能与浑身解数,用尽一切手段,不允许时予离开那张铺着珍珠鲛纱的口口半步。
他们似乎形成了一种病态的默契,仿佛只要时予还有一丁点力气站起来、只要他还有一丝清明的理智,就会在脑子里偷偷思考该怎么和外面的人类进一步接触。
时予也没想到自己会败倒在这种招数上。
赫尔德雷甚至偷偷用上了他翅膀上的粉末。
蛾虫一改在时予面前轻声细语。之前他还因为害怕被母亲拒绝,忍着剧痛主动亲手割掉自己羽翼,这回竟然在时予疲惫失神的间隙,不动声色地将细碎的磷粉洒在了时予的枕边。
那些粉末在空气中无声无息地散开,无色无味。可一旦落在时予因出汗而微凉的发丝上,便立刻化作了一阵阵奇异观感。
口口
时予的幻影被一遍又一遍地残忍打碎,像深海中无助的礁石,被狂暴的浪潮拍碎成千万片银白的泡沫。
他还没来得及将理智聚拢,从天而降是足以淹没灵魂的轰鸣又铺天盖地地涌了过来。
他的大脑始终浸泡在毒药一般到近乎致幻的情感与当中,无法自拔,最严重的时候甚至忘记了自己在未来所发生的一切。
那些陷入了重度分离焦虑的雄虫们,用尽了在这个宇宙中存活的毕生所学。
用强大的幻影制造,妥贴的热情服务,甚至还有虫子用上了它们身上本来就有的东西。*
他们一点一点地、不厌其烦地、带着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虔诚,将这位清冷的母亲拖入更深、更混乱的迷境。
时予实在受不了这种无休止的折磨了。
他喘息着,努力撑开那双因为生理性泪而变得模糊的绿宝石般的眼眸。
在一片朦胧的视线中,他看见赫尔德雷正俯伏在他身上。那双剔透的金褐色瞳孔里,正清晰地倒映着他此刻眼尾洇红、狼狈不堪的面容。
然后,时予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看见了——翅膀。
那双他以为早就被这只蛾虫自卑割掉的、华美得近乎累赘的巨大翅膀,此刻正从那具窄瘦苍白的人形脊背上完全舒展开来!
在寝殿夜明珠幽冷的微光照射下,那对翅膀正泛着令人目眩神迷的幽色荧光,上面的纹路繁复而诡谲,像两片巨大的、诡谲的面具,将时予整个人牢牢地笼罩在它的阴影之下。
“你……为什么……又有翅膀了?”
时予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原本的冷感,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干涸的喉咙深处艰难抠出来的,带着一丝被过度折腾后的虚弱与愠怒。
赫尔德雷无辜道:“对不起,妈妈……它自己又长出来了,我……我这两天光顾着守在您门外,还没有来得及去把它割掉。”
那倒是真话。
蛾族的基因里拥有极其恐怖的再生能力,那对翅膀虽然是痛觉神经最密集的地方,但割掉之后,不出几天就会重新破肉而出。这是刻进他们灵魂里的本能,就像人类剪掉了指甲还会再长一样自然。
可时予甚至还没来得及对这一残忍的自残行为做出什么评价,面前的雄虫便已经陷入了极度的自我厌弃之中。
赫尔德雷自卑地迅速收拢了那对华美的翅膀,将它们死死地、委屈地紧贴在自己的脊背上。他像一个在神明面前暴露了原罪、做错了事的孩子,拼命试图藏起自己最不体面的缺陷。
他俯下身,将脸颊深深地埋进时予散发着甜腻信息素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让人不忍的叹息。
“我可能是所有的王夫之中,最不像人类的一个了吧……”
时予:“...”
赫尔德雷的嗓音里带上了压抑:“无论我割掉多少次,它都会重新长出来提醒我,我只是一只丑陋的虫子。它永远也不能够被彻底去除掉……不过请您相信我,妈妈,我会为了您的喜好及时动手的。”
“.......”
他一边卑微地剖白着,一边讨好地亲吻时予的唇角。他亲吻时予沁满细汗的额头、秀挺的鼻尖,一路向下,用那张柔软的嘴唇小心翼翼地摩挲着时予的脸颊。
他就像一只被主人冷落了太久的、患得患失的流浪狗,终于等到了主人垂怜的目光,急不可耐却又战战兢兢地将自己凑上去。
真够惨的,这辈子这么不得宠爱,好不容易编谎话骗别的虫他有多么得宠,到头却把后代忽悠得不肯承认以人类身份出现的时予就是他心心念念的母亲。
“说不定……说不定等我们的后代,经过您的基因改造,一代一代地进化下去,到了未来,这些丑陋的翅膀就会慢慢退化、消失了。”他低声呢喃着。
温热的汗水顺着额角流进了眼睛里,刺得时予忍不住眯起了眼,本就涣散的视线变得更加模糊。
他眉头紧锁,听着这只蛾虫一口一个“丑陋”,终于忍无可忍。他有气无力地冷嗤了一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评价:“没有翅膀的蛾子……那还叫蛾子吗?那叫菜青虫。”
赫尔德雷困惑地眯了眯金色的眼睛。他并不懂古地球词汇里“菜青虫”到底是个什么物种,但凭借着对母亲情绪的敏锐感知,他能判断出这肯定不是什么具有威慑力的好词。
他思索了片刻,居然认真地顺着时予的话安慰道:“没关系的妈妈,就算是菜青虫也没关系。到时候,妈妈如果觉得颜色或者形状不好看,还可以根据您自己喜欢的模样,帮我们在基因库里调整一下。只要您喜欢,变成什么样子我都愿意。”
时予脑补了一只炫彩菜青虫指着他说“你千万别靠近我”的模样,忍不住想笑。
可他浑身上下真的已经抽不出一丁点多余的力气去教训这只愚蠢的蛾子了,他现在连眨一下眼睛,都得缓上好几秒。
时予微微翕动了一下因为缺水而有些干裂的嘴唇。
赫尔德雷立刻眼尖地察觉到了母亲的需求。他迅速转身,从床头的玉案上端起一杯温度刚好的营养水液,小心翼翼地凑到时予唇边喂给他。
然而,就在他转身和起身的动作之间,那双被迫紧贴在背后的幽蓝色翅膀不可避免地轻轻扇动了一下。
霎时间,空气中又被撒下了一层无形而致命的崔轻磷粉。
时予的神经猛地一跳,吓得立刻屏住了呼吸。他气若游丝、咬牙切齿地从齿缝里挤出一句命令:
“以后……别再割你的翅膀了!你变成人形的时候,难道就不能把那对翅膀,像人类的披风一样,弄成衣服穿在身上做个遮挡么?”
自己之前还真是高估了这群虫子的智商和创造力。
搞了半天,蛾虫把翅膀当衣服穿的特征还是自己教出来的。
赫尔德雷怔怔地看着时予。
足足过了两秒钟,他那双金色的眼底忽然爆发出了一簇极其璀璨的光芒,像是突然被最炽热的阳光照透了。
他欣喜若狂,因为母亲不仅没有嫌弃他的翅膀、反而还为他想出了解决办法而感到无比的幸福。
他欣然应允,喜悦得几乎要哭出来,像只巨型犬一样嗷嗷地把自己毛茸茸的脑袋死死埋进时予的怀里。
“妈妈真的好聪明……”
他一边张嘴去寻找应该给小虫吃的东西,一边低头含含糊糊地嘟囔着:“我记住了,我下次一定会那样做的……”
时予终于憋不住那口用来抵御磷粉的气了。
他刚把那口气从肺里吐出来,微张的嘴唇就被赫尔德雷迫不及待地封死。
空气中那股甜腻的粉尘浓度又呈几何倍数上升了几分。时予的意识再一次无可挽回地被拖入深不见底的漩涡,在那些荧光的交织下,他连最后想要挣扎一下的念头,都被彻底融化成了一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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