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瓶里没有奶,被褥上没有褶皱,布偶也被安安静静地挂在床角,像一个从未被拥抱过的、孤独的装饰。
这个地方被人精心布置过,却没有一个真正的人在这里生活过。
霍普金站在婴儿床前,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其实站在这里,他只需要微抬手腕,崩了那颗卵即可。
时间紧迫到极致,稍有一着不慎,就会全面崩盘。
但也许是这一路上的布置引发了他某种不该有的好奇,又或者,只因为卵在微微发着光,太像一个在沉睡的、襁褓中的婴儿。
冥冥之中,霍普金还是缓步走了过去,伸出手,掌心触碰到了那颗温热的、微微搏动的卵。
指尖触上去的瞬间,他的意识猛地一沉,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住,用力向下拉扯。
周围的景象扭曲、碎裂、重组,他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空旷的原野上。风拂过草尖,头顶是一片陌生的、蔚蓝的天空。
在他面前,一个银色长发的美人背对着他,坐在两座低矮的坟茔前。
墓碑上刻着朴素的名字。风吹起那个人白色的衣袍和银色的发丝,像一面安静的旗帜。他低着头,似乎在那里坐了很长时间,久到时间都凝固了。
似乎终于被外来者所惊动,那个人开口,对着两座墓碑:“谢谢你们,爸爸,妈妈,我已经在这里度过了我想要的家庭的一生,是时候去履行另一个世界的义务了。”
然后,他缓缓起身,转过身来。
那张脸和文件上描摹的文字相差无几——不,不是相差无几,是过分真实的、活生生的、美丽得几乎不真实的一张脸。
银色的发丝,碧绿的眼眸,肌肤白得近乎透明。
他的神情有一种洞悉了一切的平静。
当年霍克将他的躯体送往地球时,没人知道会发生什么——他触发了既定的命运,被卷入时空乱流之中,回到了生养他的父母身边,作为人类度过了一生。
这一生结束,他应该回到留给虫族的那颗卵中,重新破壳诞生,然而却撞上了来杀他的霍普金。
不出意外,他会死在alpha的手下。
但霍普金已经命中注定不会对他刀剑相向。
因果相接,迄今为止发生的一切都在互为因果。
霍普金看着那个正缓慢向自己走来、每走一步身形便缩小一寸的人,终于还是眯了眯眼,声音低沉:“我们见过吗?”
少年在他面前停下来,仰起头。
碧绿的眼睛干净得像两块刚被雨水洗过的玻璃,倒映出霍普金的脸,看起来乖得不像话。
像一只刚被捡回来的、尚未学会亮出爪子的幼兽。
“爸爸。”他说。
霍普金沉默了两秒,面无表情:“我不是。”
“你以后老一点就是了。”
“我会杀了你。”
“你不会的。”少年似乎懒得跟他解释太多,抬手抱住了他的腰。那动作自然而熟练,像做过无数次一样。
他小小的手掌攥着霍普金腰侧的衣料,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声音闷闷地从那里传出来,“想杀我,你早看见我的卵就动手了……不过这也是不会发生的事情,因为这是宿命。”
霍普金低头,看着那颗银色的脑袋。他闻到了少年身上淡淡的、属于阳光和青草的气息,温热的,柔软的,像一个真正的人类孩子。
“好了,我要破壳了,”少年的声音轻了下去,像在温和地下命令:“把我捡回去养吧。就当是……实验品了。”
第51章
时予的一生,或许就生活在宿命当中。因为从他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他是最特殊的存在。
他既是虫族的母亲,是无数异族生命的源头与归宿;可与此同时,他又始终对人类的文明抱有一种天然的、无法割舍的向往与好奇。
在某一次的轮回——在某一次寿命尽头的轮回之中,他真的穿透了时间,投胎到人间,做了一对普通人类父母的小孩。
但正如他作为虫母时,人类的躯壳无法一直承受产下异族子嗣的重负一样;纯人类的躯体,也同样无法容纳虫母那过于庞大而古老的意志。
所以,他匆匆地来了一趟,在保温箱里度过了自己极其短暂的一生,又匆匆地死去。
直到他借霍克的手,再一次回到那对人类的身边,才终于满足了自己深埋心底的那份心愿。
只是,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他未曾想到——自己在人类那边的躯壳苏醒,会让留给虫族的、那枚承载着他灵魂的卵,逐渐枯萎。
那枚卵原本莹润如玉,散发着淡淡的银色光芒,是虫巢深处最珍贵的宝物。可随着时予在人间的心跳一天天变得有力,卵壳上的光泽却一天天暗淡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慢慢抽走了魂魄。
守卫在育儿室里的工虫们最早发现了异样,它们的触角颤抖着,发出细微的、绝望的嗡鸣,却谁也不敢将这个噩耗告诉那些正在失去母亲、已经摇摇欲坠的王夫们。
对虫族而言,这无异于一场遗弃。
但它们坚信母亲不可能主动抛弃自己的孩子。
因而,几乎不需要思考,它们便认定这是人类设下的诡计——将母亲从它们身边,连同躯体和灵魂一起,彻彻底底地掠夺。
再往后,人类生命更替,政权交迭,变得混乱无序。已经说不清到底是谁先发起的冲突。
又或者说,这本身就是异族之间必然会产生的、宿命般的斗争结果。
仇恨像野火一样蔓延,烧尽了曾经短暂存在过的和平与善意。史书上那些关于“异族会见”的温情记载,渐渐被血与火淹没,变成了后代人类眼中的神话传说。
在另一条时间线里,时予度过了作为一个普通人的一生。
他终于要再次转世,回到虫族们的身边。可这次破壳时,他遇到了本该来将他杀死的霍普金。
于是,他作为一颗正在破壳的、极其脆弱的卵,被霍普金带走。
将领临阵改令是大忌。
因为霍普金这个暂时改变决定的、几乎可以称之为“大逆不道”的念头,他们被迫面临了更猛烈的攻击。
感应到母亲离去的虫族发动了有史以来最凶猛的攻势,外面坚守阵地的人类也根本想不到他们铁血手段的主帅竟然会放过虫母,仓促之下只能按照原计划接应。
就算是4S级别的顶级Alpha,也是血肉之躯。
霍普金在作出决定的刹那便已经预料到他会为此付出额外的代价。
他在这场战争中最终失去了一部分肢体和一只眼睛,鲜血浸透了军装,那枚机械眼后来成为他身上永恒的伤疤。
而时予在破壳时受到的干扰,也让他脆弱的躯体遭受了重创。卵壳碎裂的那一刻,他不是以完整的虫态出生的,而是以半人半虫的、残缺不全的形态跌入了霍普金的怀抱。
霍普金把他伪装成在战场上发现的幸存孤儿,抱回了自己的身边。
霍普金从始至终都没有前世的记忆。
如果非要在灵魂的层面上深究,顶级Alpha的灵魂也只不过比凡人更加强韧一点罢了。
他记不住那些在时间长河中湮灭的过往,也感知不到冥冥之中牵引命运的那根细线。他只是一个活在当下的人。
但作为代表人类数百亿人口种族的统帅,霍普金的意志坚定不移,自成一个闭环。
他的每一个决定都源于他对现实的判断,而非某种隐秘的召唤。
他不会被突如其来的情绪左右,也不会因为看见什么、听见什么,就迟疑地违背自己的原则。
时予相信这一点。他相信霍普金不会因为看见他的那短短几秒,就被他那些奇奇怪怪的言语所影响。
那么,是什么让他停下了手?
命运或许占了一部分。但更多的大概是出于霍普金一生中产生的、为数不多的怜悯与好奇——那种对一只蜷缩在炮火废墟中、看起来和人类孩童毫无二致的幼小生命的,本能的迟疑。
这两种东西,无论上辈子还是这辈子,无论是对一个美丽神秘的异族生命,还是对一个来历不明的孤儿,他全部给了时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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