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喂……”辛扬开口,“我说你……”
他很少觉得自己嘴笨,但这会儿是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别这样吧……祝哥?祝君则!”
抬手晃了晃,“想什么呢你?”
“想当年和你吵的那次。”祝君则睁眼,“几年的关系差点崩了。”
“哦,那次啊。”辛扬抹了把鼻子。
他想起了自己刚遇见祝君则的时候。
那会儿他16岁,顶着考不上大学的压力从家里跑了出来,坐二十块钱的大巴自几百公里外的小镇孤身来到G市。
从饭店服务生混迹到街头的篮球队,打赢第一场市赛拿一千块奖金,高兴到连房租都没留,马上就买了双名牌球鞋——A的。
第二个月饭馆搬迁,他没了工作,经济来源断掉没有饭吃,一个人穿着宝贝球鞋走到天桥下听瞎子拉二泉映月,饿得头晕时被瞎子讨饭的破碗绊了一跤,再醒来时,人已经到了G大的医务室。
祝君则当时也不过是个学生,比他大不了几岁,举手投足间却很成熟。
能和漂亮的护士姐姐有说有笑,争取到性价比最高的药品,也能动作熟练地操作医疗用具,帮他处理好头上摔破的伤口。
这给他幼小的心灵带来了极大的震撼。
于是从此一发不可收拾,彻头彻尾地黏上了这个偶像般的男人,一口一个“祝哥”叫着,甚至不惜把自己的宝贝球鞋拱手相让。
后来祝君则在律让工作,他也跟着要去,意外挖掘到自己调酒的天分,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打工生涯终于结束,给自己端了个工资还算可观的饭碗……
直到那次化装舞会,他谈了一场恋爱。
二十上下的岁数,年轻、自负,也冲动。
他听不进去祝君则“来这种酒吧的好人不多”“那种级别的人物不会和你认真”“他的家庭不会承认你”的劝告,要死要活地要和范钧寅在一起,还想抛下一切,跟着人出国。
那天爆发了他们人生中最剧烈的一次争吵,祝君则动了真气,他也不甘示弱。
怒到极时居然大吼,“你以为你祝君则天底下第一牛逼是吧,告诉你,我爱干嘛干嘛,别他妈狗拿耗子来管老子的闲事!”
是撕破脸皮的架势。
——可后来到底是分手了。
范钧寅走得突然,连说一声都没有,只在床头留下张十万块的支票。
十万块,十个月,平均下来,仅比他在律让的月薪高出一点。
前些日子的欢愉仿佛成了一场笑话,从此他勤勤恳恳工作攒钱,再没提过要走。
祝君则也依他所言,再没管过他的私事。
……
冷不丁想起以前干过的蠢事儿,辛扬有些讪讪的。
“这傻逼……呃,我这不还没原谅他呢么……嗐,你想这干啥呀!你那小同学跟我不一样,他和你是在谈恋爱,有矛盾很正常。
“你想啊,天天一张桌吃饭的,那一个吃甜一个吃咸都得干一架呢,又不是什么原则性的大事儿,他才二十岁不到呢吧,懂什么屁?
“……再怎么也比我强吧?我当年那么浑你都能忍,让让他得了,别较真啊。”
“你不懂。”祝君则摇头,叹口气,把话题推了回去。
“我当时就反对你跟我来律让。里面很乱,你又是这个性子,我没把握能护得住你……如果出了什么事,我一辈子都过不去这个坎。
“——说到底要不是我,你根本也接触不到那种地方。”
“可我却很感谢祝先生,让我遇到了阿扬。”
一个斯文有礼的声音响起,范钧寅端着一杯咖啡,悠悠踱步过来,“二位,谈话可以结束了。早餐就在楼下,一起?”
“哟。”辛扬轻蔑瞟他一眼。
“可谢谢您了,那破咖啡您就自个儿留着享用吧,我等会儿跟祝哥去小水街吃包子去。”
祝君则:“?”什么时候讲要去吃包子了。
范钧寅笑了笑,说:“祝先生,别怪我多嘴,这回我真的要批评你。”
在人家的地盘上,祝君则早有预料话会被听去,淡淡道:“你讲。”
范钧寅道:“把别人的人生担负在自己身上,很不理智,擅自替别人做决定,很失分寸。阿扬自己做的选择,不需要你去替他后悔。”
祝君则眉毛动了一下。
“恕我直言,责任感太强并不是什么好事,别把自己看得太强大了。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十全十美呢,无论你怎么做,总会有错漏的,倒不如尊一句‘各人自扫门前雪’来得轻松。”
“你拽什么文,显着你有文化了是吧?”
辛扬护短,看不得他数落祝君则,“有责任感怎么了?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自私?反正你这种人迟早要遭天谴,到时候都没人帮你多挨两道雷!”
范钧寅微笑依然,不紧不慢地吹了吹咖啡的热气。
“每个人都有他的难处,一杆子打死,不厚道,人也是多面的,有一点毛病就放大,不公平。阿扬啊——”
他讨好似的眨了眨眼,“你敢说我对你不好吗?过去那些美好的回忆不是假的,只不过是一次小小的错误而已,既然我们那么相爱,为什么不让它过去呢?”
“过去你妈!”辛扬攥了拳就要往前冲,被祝君则伸手拦下了。
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么讲,我不该想那么多。”
“什么啊!”辛扬白眼快要翻到天上,“祝哥你别听他的,他脑子有毛病,黑的也能说成白的,‘小小’的错误?我呸!”
范钧寅没管他,直直看向祝君则,“凭我对祝先生你的了解,这么烦恼,无外乎又是在想自己是不是害了别人,但你有没有想过,别人乐意呢?
“商人不会做无利的买卖,人不会自己找不痛快,大家都不傻。你以为操心别人的人生是在为他好吗?你只是看不得别人脱离你的预期,一旦他不是你想象的那个样子,你就会焦躁、痛苦。你在乎的真的是他吗,你在乎的只是你自以为是的良心——”
范钧寅惋惜地摇摇头,眯起眼睛,“其实自私的人,是你啊。”
此人颠倒黑白的功力了得,辛扬震惊了,“……你放什么屁?”
范钧寅抿了口咖啡,道:“祝先生,我言尽于此,现在可以把阿扬还给我了吧?别人我不关心,至少这个,你不能跟我抢。”
“……我操?”辛扬嘴角抽了抽,像在看一个傻子,“不是你哪根葱啊你,我他妈是真佩服你这脸皮,比那边儿个雕塑还厚啊。”
“阿扬,骂我当然可以,但你必须承认,这就是事实。”
范钧寅抬起下巴,眼神傲然,“不然你怎么坚持不肯让他插手我们的事呢?可见你心里是明白的。”
“……是了。”祝君则沉默听完,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多谢批评。”
拍拍辛扬的肩膀,“先走了。”
“喂!”辛扬追上去,“我跟你一起啊!”
范钧寅眼疾手快地拉住他,“他的家务事,你去干什么?”
辛扬挣脱不开,眼睁睁看着祝君则下楼,气得踩了范钧寅一脚。
“你有病啊!你骂他干嘛?你知不知道我花多大力气才把他逗笑啊?!”
范钧寅微笑了半天的脸终于黑了,“用在我咖啡里放料的方式逗他笑是吗。”
“是又怎么样!”
辛扬故意推了一把他手里的咖啡,液体洒了一地,“我还没下毒呢!……唔!”
唇被两瓣柔软堵住,温热而苦涩的液体不容置疑地灌了进来。
范钧寅擦擦嘴角,斯文做派不见,眼神阴寒。
“那就一起死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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