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意于这首歌带来的轻松氛围,吕蒙正放下了遥控器。
“醒了?饿不饿?”他精神不济,但还是朝齐映笑了笑,“他们去买吃的了。”
齐映感觉他现在面对这个人的情绪,就像沙发背后年代久远的米黄色壁纸,模糊得难以看清。
高兴?感激?
如果是两年前,他一定会感激涕零。
现在有点不是滋味,迷茫更多,新亚共和这个所谓的故乡是一个巨大的盲盒,面前的吕蒙正也是。
“还好,不饿。”他走近到距离吕蒙正膝盖一步的地方,发现他眼睛里布满血丝,“你不睡一会儿?”
“我不困。”吕蒙正用虎口压着松散的绷带作势要起身,“我去给你倒点水。”
齐映就往前迈了一步,抵住吕蒙正的膝盖,禁止他站起来。他不容拒绝地从他手里把绷带接过来,绕过虎口又多缠了一圈,最后在手背上绑出一个标准的蝴蝶结,学医多年,这项技能没有随着记忆丢失,仿佛刻进DNA。
两个人都满腹心事,但都没有说话。包扎完成后,齐映走到窗台边取出包里的体温计:“再测一次体温。”
38.2℃。
又超过38度了。齐映坐在吕蒙正旁边,对着这个数值皱起了眉。
“还没到注射普通抑制剂的时间。”齐映忧心忡忡,“而且抑制剂也不多了。”
吕蒙正还在转着手腕,翻来覆去看齐映给他包扎的蝴蝶结:“我让他们顺道去药店看看,但恐怕市面上很难买到和军方抑制剂效果一样好的。”
齐映说:“这样下去你撑不住,你打算什么时候离开迦苏?”
说完他就发现这句话有失正确:“我是说,我们,我们什么时候离开迦苏。”
吕蒙正回答:“现在外面局势很紧张,槟城那边的船也需要一点时间准备。估计还需要三到四天。”
当这个时间确确实实摆在面前,齐映发现自己没有做好心理准备。
吕蒙正身体又侧过来一些,审视着齐映,他一头羊毛卷散着没心情扎,咋咋呼呼得蓬乱着,咖色的发圈套在他的手腕上。
“齐映。”他说,“现在我们有一点时间,你有没有问题要问我?”
齐映看起来有些苦恼,过了一会儿才理清头绪,“在新亚共和……”他停顿了一下,才说出来,“我父母……或者说我还有家人朋友吗?”
吕蒙正片刻的沉默,让齐映有种不好的预感。
“大约是初中的时候你父母就牺牲了,他们是优秀的军人,在一次执行任务的过程中……很遗憾……之后你的舅舅舅妈成为了你的监护人。当然,他们也继承了你父母的遗产,所以可想而知,你成年以后你们的关系并不好。至于朋友……”
吕蒙正说:“你大学毕业后,世界各地陷入战火,你加入了NGO组织,离开新亚共和到处飞,帮助战争中受伤的人。所以……你在新亚的朋友也不算多。”
这段叙述进行的过程中,齐映的眼睛一直一眨不眨,直到此时才缓慢地眨动了一下。
身体上的伤痛早已好得七七八八,但齐映知道,只要记忆的谜团还在,他就不算真正痊愈。而此时他感到体内深处的伤口正在缓慢愈合,吕蒙正帮助他一点一点拼凑起过去的生活,他才发现原来一切都是合理的,他没有声名狼藉,也不是众叛亲离,他的人生和其他人一样,念高中,读大学,学医学再去实习,他的爸爸妈妈很爱他,只是没能陪他走太久,才会没有人来寻找他。
他同时模模糊糊感觉到一件事,那就是虽然吕蒙正说他们交集不多,高中毕业后从未联系,但他似乎对他的去向和动态,如数家珍。
“而且你两年前乘坐的飞机是战时医疗援助部特派,从也门起飞,我调用政府的资源查到你的座位号,但等我赶到迦苏,他们说飞机降落时发生剧烈爆炸,一切都烧得面目全非,这个座位上的人已经碳化,登记了死亡,然后和无数战时去世的人一样,拉到阿南墓园埋葬,没有碑,也没人说得清到底埋在哪一块土地。”
吕蒙正微微垂下眼睛,掩盖与这段回忆一并重来的当时的情绪:“我不知道这里面是哪里出了问题,但也因为这样,在新亚共和,你已经是个故去的人,就更不会有人试图寻找你了。”
齐映迟疑着说:“可能是因为……我跟人换过座位?”
“你想起来了?”
“我做过一个梦……”齐映盘起腿,缓缓吐出一口气,往后靠了靠,“就在105仓,我梦见我晕机,有人好心跟我调换了座位。然后爆炸就发生了……”
他把脸埋进掌心,身体止不住颤抖,吕蒙正犹豫了一下,还是从后面轻轻揽住了他的肩膀,像安慰婴儿一样轻拍他的肩头。
在他的记忆里,没有关于齐映哭泣的印象,哪怕连沮丧这种轻微的负面情绪都很罕见。
所以当他后来得知齐映是个孤儿,一直和舅舅舅妈生活在一起,而这位舅舅是警局常客,经常会对他拳打脚踢,他是感到惊讶的。因为尽管齐映的脸上常常挂着青紫,但他表现得就像是体育课摔了一跤一样轻描淡写,浑不在意。
后来在105仓,当他走出监禁室看到齐映的第一眼,依然从他脸上看到了记忆里的样子——表情丰富的五官,大多数时候朝气蓬勃,偶尔露出狐疑的神情,看起来就像一只被枝干上的积雪砸中脑袋的雪狐。
但他到底是长高了不少,beta因为没有信息素,发育会偏晚一些,在吕蒙正未知的岁月里他大概还长了十多公分。
时隔六年,这个高挑版本的青年齐映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距离更近地坐在他身边,靠着他的肩膀哭泣,他的发丝甚至就轻轻洒落在他的颈窝里,但他丝毫感觉不到喜悦,只是倍感心痛。
过了好一会,齐映重新抬起头,脸和眼睛都泛红,但看起来整个人精神好多了,也可以更详细地说起当年发生的一切。
“我是唯一的幸存者。空难发生后,我在医院大概昏迷了半个月,等我醒过来还是完全下不了地,浑身上下有十多处骨折,也不记得之前发生的事情。”
“等我完全复健出院,应该是三个月后,我带着一些零零散散的线索去查,可那时候迦苏太乱,连政府部门都停摆,实在查不到什么。后来宁佳心帮我租了间房子,我找到了工作……生活得还算安稳……可是……”齐映突然反应过来,“如果你觉得我已经死了,为什么现在会来找我?”
吕蒙正的手臂移回到腿面,虚握了一下上面残存的beta的体温:“因为我在边检的数据库里意外看到了一条信息。”
齐映不理解地看着他。
“最近这段时间,迦苏和新亚的局势紧张,新亚政府要求出入境管理部门对迦苏人的随身电子设备进行检查,但显然,说是检查实则是秘密备份,所有这些数据都进入了新亚的方舟数据库。”
“方舟会自主分析数据,识别图片,读取面部特征,谱画人际关系,给我们提供详细的情报网络。有一天,我在里面看到了一条数据,有一张照片的识别结果显示了你的名字。”
“我当时非常惊讶。”吕蒙正说,“所以立刻调取了数据源,照片上有你,还有宁佳心,而这张照片备份自一个叫庄际鸣的迦苏商人。”
齐映很快串联起了一切:“啊对,宁佳心说过庄际鸣一个月前刚从新亚回来,而且宁佳心什么话都跟他说,一定也给他发过我们的合影……”
“嗯,也因为照片是最近拍摄的,所以我立刻就猜到你可能还活着。”
“然后你就马上动身来找我?”齐映又惊讶又感动,用胳膊侧面碰了下吕蒙正的手臂:“太危险了,其实你完全可以等和谈之后,局势稳定下来再……”
“和谈只是一个幌子。”吕蒙正皱起眉,打断他,“其实新亚同时在部署对迦苏的导弹计划,和谈一旦出现问题就会立即执行,以我的力量无法阻止。这里太危险,我不能把你留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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