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尧忽然意识到这一点。
清元宗亦有人死在游凭声手里,他犹记得幼年时,那位师叔尸骨无存的消息传回宗门,清元宗上下同门仇恨的目光。
天涂上人一字一句告诉他:“你是因缘合道体,前途不可限量,日后若有机会,当诛此魔。”
他真的能不在乎吗?
夜尧很想遵从欲望干脆说自己不在乎,但不能。
他已经过了仅凭一腔热血便横冲直撞,不管后果和对他人影响的年纪……那对他和游凭声也不负责。
“呦,客官,天色晚了,只剩下烧饼和两样小菜。”
夜尧沿着他与游凭声走过的地方不知不觉走着,抬起头,才发现自己溜达到了刘家烧饼的店铺前。
他顿了顿,在老板的招呼下进门坐下。
烧饼不够新鲜,桌上只剩下两样蔫哒哒的腌菜。
他拿出灵酿仰头灌了一口,长长叹了口气。
腌菜好咸,想吃甜甜的点心啊。
第97章 深海恐惧症
揭阳城的徐家商行里有位五品炼器师坐镇,不到两天便修好了灵舟。
因为追杀魔修,众人又在揭阳城待了数日,抓到一个后再没找到其他魔修,徐仁宾心中不甘也没耐心耽搁下去了。
启程离开阳洲时,他从徐家商行带了两名炼器师上船,一个是那名本领不错的炼器大师,一个是炼器大师的副手。
两个人听说要上洪荒海,胆战心惊又不敢多言,上船时副手搀着炼器大师,差点儿摔倒在高高的阶梯上。
华谦摇头叹息。
洪荒海上危机重重,如他这样有元婴修士保护的还好,船上不少被徐仁宾带上来打杂的仆从连金丹期都不到,在海上战战兢兢,唯恐性命不保。
他让身边的雷鸿在有余力的时候多保护一下这些人,尤其是那位新上船的炼器大师。
炼器师品次的评判与炼丹师类似,共有九品,五品已属于较为罕见的高阶炼器师了。
这位炼器大师在外也是为人敬仰的人物,也就是徐家权势如日中天,才舍得带这样的人才轻易涉险。
灵舟离开港口,向茫茫海洋驶入。
高空之上,灵舟不似在海里一样摇晃,平稳得与在陆上没什么两样,只有窗外快速略过的云层显示着船在飞速前进。
……
游凭声做了个梦。
他回到了很久以前, 第一次到阳洲的时候。
那时他的神经常年紧绷,觉得自己这样下去要么得抑郁、要么得变疯,于是有意识地找机会舒缓自己的情绪。
每到一个新的地方,都当作一场参观异界风土人情的旅行。
他在阳洲避祸,将各个城池逛了一圈,各色吃食尝试了一通,最后到了揭阳城,大意暴露了身份,被数个高阶修士围剿追杀。
好不容易逃出生天,筋疲力竭倚在刘家烧饼的店铺门口,连抬手吃丹药都懒得动弹。
不怪老板把他当流浪汉,当时他看起来大概真的狼狈透顶。
好在一身黑衣服颜色深沉,模糊的夜色里看不清身上的血迹,没有被老板当成杀人犯。
老板炒了两个菜给他,相当难吃。
本来就够累够烦了,还被荼毒舌头,游凭声手指烦躁地在桌子底下戳了个洞,特别想在老板头顶也戳个窟窿。
干不过追杀他的人,还弄不死这个人吗?
他动动手指头就能收割这样脆弱的性命。
……这不是头一次,游凭声有过不少次类似的冲动。
杀人太多,便渐渐麻木,忘了人命的可贵;拥有的力量越强,约束自己越难,更何况他常年在生死边缘游走,就像一条被压缩到极致的弹簧,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炸般弹开。
怀里刚刚饮过鲜血的黑刀在轻轻震颤,只待他稍稍放松遏制的力气,就会穿透老板的胸膛畅快痛饮。
“什么声音?”老板疑惑询问。
游凭声伸手入怀,指尖略过震动渴望的刀身,顿了顿,摸出五颗金珠。
手指轻弹,金色的流光划破夜色,照亮了老板的眼底。
“这、这……”老板捧着金子张大了嘴,同时也看清了其上沾的血,惊疑不定地看着游凭声。
游凭声视线慢慢划过他的脖颈,转向门外深远的夜空。
星星很亮。
原来的世界在记忆里充斥高楼大厦,没有这样灿烂的星空。
凑合着过吧。
阴暗扭曲地发疯是挺简单的,要清醒回来就难了。
……
醒来时,窗外还是一成不变的天空。
高空之上很安静,房间干燥明亮,床铺宽大柔软,身上的斗篷暖融融裹着身体。环境安逸而舒适,却带来让人不喜的梦境。
怎么回事,莫名其妙。
游凭声捏捏鼻梁,眉眼带着点儿躁意。
他很少做梦,尤其不爱梦见以前的事。
“难道人年纪大了就容易回忆过去?”他嗤笑一声。
船身忽然微震,开始自高空降落。第三处采药点到了。
水下深浅难测,兼有暗流与海兽,比水面之上更加危险,每一回由两名元婴修士结伴下水寻药,这次该由叶蔓和徐怀誉一同。
灵舟落于海面上,随着水波轻缓漂流。两人轻盈跃入水中。
隐蔽的屋檐上,一只锦囊遥遥晃晃挂在檐角,散发着的人类闻不见的特殊香气。
停在海面的灵舟很快吸引来一批海兽,甲板上的人持剑赶杀,游凭声跃出甲板,拎着小黑肆意杀了一通。
不小心接近他附近的地方,雷鸿在他压抑沉凝的气息里抖了一下,汗毛警惕性竖起。
难怪华老兄邀请此人同行,且以礼相待,此人实力不可小觑。
鲜血染红了附近海域。
游凭声拎着黑刀上岸,他踏上甲板时,周身弥漫的水汽与血气便飞速消散,杀气收敛回身体,恢复了如幽灵般平淡不引人注目的状态。
他……心情不好?
夜尧站在不远处,想要过去,脚底却粘在了甲板上。
稍微见见血有助于游凭声平稳情绪。他没理身后注视自己的夜尧,斜靠在船侧栏杆上,垂眸看着浪花翻涌的水面。
血随浪飘向远方,很快被颜色深沉的水稀释开来,不时有鱼从水底跃出,一口吞下被他砍碎的鱼尸残骸。
此处水下地形平坦,几批厮杀过去,下水的叶蔓和徐怀誉浮出了水面。
两人的表情并不平静,尤其是徐怀誉,面上有些惊喜的神色。
“找到了?”夜尧问。
“没有。”叶蔓摇头,“但我们在水下看到一艘沉船。”
“还有一架比船还大的海兽骨架。”徐怀誉接话,“船嵌进骨架里,当年应当是与海兽相撞损毁。”
刚才他近距离游到沉船附近,发现那艘船规模不小,与他们乘的这艘也不相上下。
徐怀誉蹬蹬上楼,将徐仁宾请到甲板上。
“将其打捞上来。”徐仁宾下令。
徐怀誉:“是。”
其他修士不敢入水,若遇到六阶妖兽,金丹修士只有被撕咬吞吃的份,实力弱的修士甚至不一定扛得住可怕的水压。
船上的元婴修士共七人,华谦一派有四个,徐家有徐怀誉和两个长老。一名徐家长老正在楼上休息没下来,徐怀誉叫上另一名长老,然后将目光看向其他人。
雷鸿率先道:“我要在这里保护华老兄。”
叶蔓说:“我同你下去吧,反正也下过一次了。”
徐怀誉点点头示意感谢,“打捞上来的东西,徐家愿与叶道友公平分配。”
叶蔓干脆说了声“行”。
三人正要依次下水,被徐仁宾叫住:“誉儿,再带一人。”
徐怀誉是徐家嫡系的天才,未来不可限量,徐仁宾很看重这个孝顺的晚辈,放任他在危险里历练,同时也要保证他的安全。
打捞船只会引起海底动荡,有可能引来潜藏在海底的妖兽。
徐怀誉看向游凭声和夜尧,刚要问出口,徐仁宾扬起下巴指点游凭声,淡淡道:“你随誉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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