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方士自视甚高,可看不上玄宁卫。”薛霖微微冷笑。
他并不信任方士,那些人不过是靠着奇淫巧技从圣上手里哄骗金银,真正有本事的能有几人?
更何况……这世上最惜命的人就是皇帝。
薛霖没说出口的是,即使他开口请求,圣上也不会准许。自从京中妖异爆发,他便让那些方士日夜在身边守护,生怕遇刺。不在圣上身边的方士,也被派去保护诸位皇子。
玄宁卫本就负责侦办异常案件,若他轻易开口请求外援,只会被圣上斥责办事不力。
查案的压力重重压在玄宁卫身上。
这时,副指挥使顾明鹤回到卫所,面上流露出一丝喜色。
“你猜,我请到谁来了?”顾明鹤道。
薛霖看过去,不等他说话,顾明鹤已忍耐不住地揭发谜底:“夜尧正四处云游,我刚刚收到他的消息,他已到了京城!”
薛霖听顾明鹤说过这位好友,知道此人自幼在鹤山修道,是纯阳之体,对妖邪之气十分敏锐,显然是一位强有力的帮手。
“不仅如此。”顾明鹤又说:“夜尧的师父,鹤山派掌门天涂道长,不久之前也下山了。”
薛霖微惊,问:“道长是要下山云游?”
顾明鹤摇摇头,声音微低,“天涂道长直奔京师。”
鹤山派是道门中最负盛名的一支,还曾有先辈出任过国师,其轻易不出手,出手之时,便是镇压为祸人间的妖孽。
薛霖神色凝重下来,他看向门外,空中一片阴云。
风雨欲来。
*
第二天,夜尧应好友邀请抵达玄宁卫卫所。
他是道士打扮,但穿的并非是那种道骨仙风的宽袍大袖,而是特意将袖口束起,腰带也束紧,显露出矫健劲瘦的腰身。
他背后背着一把剑,薛霖瞧着,好像并非是那种常见的做法的桃木剑,而是真正开了刃的兵器。
夜尧一身风尘仆仆,接过顾明鹤倒好的茶一饮而尽,然后就直白问:“有人死了?”
“是。”顾明鹤简单将事情给他说了,又道:“你要不要先休息一下?我在卫所里有住所,你可以先去睡一会。”
“算了,生前何必久睡,死后自会长眠。”夜尧摇头叹气,“我这年纪轻轻,正该振奋精神、为民除害不是。”
他嘴上说着“振奋精神”,那懒散的样子可看不出任何积极。
薛霖打量着他,微微一笑,对他的脾性有所猜测。
不是那种不好相处的道士就好。
既然夜尧没有意见,薛霖和顾明鹤便立刻带他去了停尸房。
除去数具被吸干的干尸,一天前死去的那名玄宁卫尸体尚算完好。
掀开白布,玄宁卫尸首的颈侧有三枚洞开的窟窿。
夜尧拿手指凑近比量了一下。
薛霖早就反复检查过,说:“是被人指生生插入,颈脉断绝而死。”
“那指甲得多尖锐?”顾明鹤喃喃。
夜尧放下比划的手,问:“有人看见凶手了吗?”
“算,也不算。”薛霖说。
目击者罗化被叫过来。
“前天晚上,我和汪九一起巡逻,走到城东一处民居附近的时候,在巷口看见一道闪过的黑影。”罗化回忆着说:“我们立马追过去,汪九跑得特别快,比我先跑进巷子,然后我就听到一阵打斗声,还有汪九的惨叫。”
“等我赶去的时候,就看见汪九倒在地上,脖子旁边全是血。还有……”
说到这里,他的面色有些发白,“我看到一个人站在汪九旁边,指尖滴着血。当时汪九应该还没死,还在呼哧呼哧喘着气,那人弯折着腰,正凑近他的脸……”
罗化咽了咽口水,声音微抖,“要不是其他同僚听到声音赶过来,那人说不定还要攻击我。”
夜尧:“你看清他的样子了吗?”
罗化摇头,“没有,那条巷子很高很窄,月光照进来的不多,那人当时背着光,姿势也很古怪,看不清脸。但看身形,应该是个男人……不,一定不是人,是个男怪物!他速度很快,转眼就跳上墙不见了,我和同僚没追到半点儿踪迹。”
他是目击者,也是幸存者,仍然心有余悸。
追查这么久,却连凶手究竟是妖是鬼都不知道。
薛霖问:“夜道长有何高见?”
“什么道长,顶多是个初出茅庐的小道士。”夜尧笑了一下,“叫我夜尧就行。”
“夜兄。”薛霖客气地颔首。
夜尧沉思片刻,没有完全把握,便没有把猜测说出口。
“这样吧。”他说:“今夜我同你们一起巡逻,看看会不会遇见什么异常情况。”
三人商议了一下,约定晚上再见。
顾明鹤送夜尧出门,低声问:“天涂道长这次上京,所为何事?”
夜尧耸耸肩,“他到了就知道了。”
顾明鹤知道他不想说的,自己怎么问都得不到答案,便转而问:“那道长何时到?”
“还要过几天吧,他刚下山没多久,从鹤山到京城少说也要十天日程。我到的这么快,是因为我本来就在附近。”
顾明鹤看着他道袍衣角和下摆的灰尘,奇道:“你这是从哪个山沟里钻出来的?”
“别提了。”夜尧抖了抖衣摆灰尘,无奈道:“听说洪岭里有野人出没,我想去瞧瞧来着,没想到洪岭那么险,跟迷宫似的。我在里面迷路了半个月,好悬没走不出来。”
“还好带的干粮够多,不然你可以直接去山里捡我的骨头了。”
顾明鹤:“……”
有没有一种可能,能让你迷路的山我根本就不敢进?
京师重地,本该一片繁华,此时街上行人却有些寥落。连日来的命案让不安的气氛弥漫在京城上空,人心惶惶。
夜尧叹了口气,四下瞧了瞧,忽然眼前微亮。
一位佝偻着背的老者肩扛一支草靶子,正在沿街叫卖糖葫芦。
他赶上老者,发现草靶上不仅串着山楂,还有山药、蜜豆、青枣等,花色十分好看。
顾明鹤跟过去,听见他感叹:“不愧是京城,连糖葫芦的花样都这么多。老伯,这糖葫芦怎么卖?”
老伯说了价钱,每种价钱不尽相同。夜尧犹豫选哪个的时候,老伯的脸上浮现出焦灼的神色。
“后生仔,快些挑吧,我得赶紧回去了。”他催促道。
夜尧看了看天色,天还大亮,已经有摊贩早早收了生意。
顾明鹤只是在等夜尧的时候四下扫视了一圈,再一回头,就见他扛着一整只草靶子,上面还剩下十几串糖葫芦。
“你买这么多干嘛?!”顾明鹤震惊了。
“啃干粮啃了半个月,嘴里快淡出鸟了。”夜尧偏偏头,“喏,你自己拿。”
顾明鹤抽了抽嘴角,“我不吃,你自己吃吧。”
夜尧摘下一串山楂,毫不难为情。
转过街尾,街角处有个馄饨摊,支着口热锅,摊主一边包一边煮,有个小姑娘在一旁玩耍。
摊子不大,两张有些脏污的旧桌子,几张长凳,此时行人不多,只有三个人光顾。
一个黑衣男人坐在背对街口的位置,摊主的女儿瞅了他好几眼,忽然跑过去,清脆笑道:“叔叔,你真好看,比我娘还好看。”
“囡囡!”老板紧张地道:“别打扰客官。”
“没事。”那人轻笑着说,“小姑娘,眼光不错。”
声音清越,咬字不快,话里的有趣让人忍不住多瞧一眼。
顾明鹤看了一眼黑衣男人的背影,正要继续往前走,身边的夜尧脚步却停住了。
“你想吃就吃一碗,我等你。”顾明鹤以为他想喝热汤馄饨。
夜尧站在那里没说话,看着摊位的方向,缓慢咬下一颗山楂。
几秒后,他忽然拎着草靶子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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