婪厌挤出四个字:“我不想说。”
游凭声:“我也没那么想听。”
婪厌松了口气,肩膀放松下来,不知为何,又隐隐有些怅然若失。
游凭声瞥他,忽然又说:“你的心魔是我吧。”
婪厌又僵住了。
游凭声哼笑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
游凭声当然有自己会成为其他人心魔的自觉。
婪厌的心魔要是跟他无关,他倒要佩服对方心理素质强大了。
不想再透露任何情绪,婪厌收敛神色,变得面无表情。
但那只白皙修长的手落在肩上时,他还是忍不住肩头肌肉微微一紧。
下一刻,婪厌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这是……?!”
“焚灵异火。”游凭声收回手,嘱咐道:“给我炼一颗灵兽化形丹。”
不等婪厌回复,他已经转身。
婪厌留在原地,感受着那股强大的力量伴随着难以形容的灼痛,从游凭声触碰过的肩头没入体内,然后毫无阻碍地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和牵厄蛊发作时一样痛。痛得他弯下腰,死死抓住那处肩膀,指尖深深陷进皮肉里。
第282章 大结局
夜尧突破大乘时,丹霞铺天,赤日映世,漫天祥云。祥瑞之气在北溟上空萦绕三日未散。
这是北溟从未有过的奇景!
以往能在这地方引动天地异象的,哪一个不是不可一世的大魔头?要么是乌云蔽日、血月当空,要么是飞沙走石、黑焰滔天,要多瘆人有多瘆人。
有生之年,他们居然能在魔修的老巢上看到如此祥和的景象,看得众魔修啧啧称奇。
不少人整日就守在室外看天,趁机猛吸此时的灵气,也想沾一沾这位因缘合道体的福缘。
谁不知道,因缘合道体得天道垂青,夜尧以前在清元宗时,那些正道就总爱说什么“因缘合道体现世乃正道兴盛之象”,现如今夜尧换了阵营,是不是也该轮到他们魔修走鸿运了?
尊上真是威武,这等人才居然都能拐来北溟!
魔修这边看的稀奇,正道中人却心情十分复杂。
一方面,夜尧引动的异象意味着他不曾堕落,更不曾做过半点儿亏心事,否则这天象绝不会如此祥和。因缘合道体仍然心存正道、没有走向歧路,这显然是一件好事。
另一方面,道修们却实在是惊疑不定:夜尧分明背叛了宗门,转投魔道,怎么可能还没堕落?因缘合道体与天道息息相关,那和煦的天象绝不会有假。可若当真如此,那他们此前对夜尧的攻击谩骂岂不全变成了诋毁,他们之前所做的一切,岂不是全都错了?
最重要的是,如果投身魔道都不算堕落,那什么才算?!
一时间,夜尧远在北溟引发的一场异象,竟引得修界另一端的道修们人心惶惶,心思浮动。
不管其他人那里掀起了多大的波澜,游凭声和夜尧仍在有条不紊地前进着。
游凭声之前答应了衡芜要帮他和荀乐合葬,两人从溯世镜里找出了荀乐尸身,同衡芜的尸体一起带到了望月城。
整座城池已沉入洪荒海底。埋完尸体、立好墓碑后,夜尧在周围布置了迷踪阵法与防御阵法,保证这处合葬墓不会被海兽破坏,也不会被人找到。
做完这一切,两人在海底静静坐了一会儿。
魅影吞乌蟒化作一条粗壮的水蛇,追逐着水下的海兽游走,一口一条大鱼。
夜尧倚在碑旁,看着眼前荡漾的水波,忽然说:“这里正适合沉眠。”
“怎么,”游凭声瞥他一眼,“你也想在这里睡一觉?”
“那可不行。”夜尧笑了,“我还要和你一起飞升,再活千年万年呢。”
游凭声:“你在想什么,说给我听听。”
夜尧沉默下去。过了一会儿,他叹了口气,声音有些无精打采,“你说我是不是有点儿矫情?”
游凭声:?
“不知道多少人羡慕我天生为因缘合道体,修炼一帆风顺,只要行善就能积攒气运,只要付出就会有回报。若有机会得到这样的体质,一定会有无数人争抢破头,付出任何代价都愿意。”夜尧低声说:“可离开正道之后,我却只感到……轻松。”
“这世上从不存在只享好处、不担代价的事。比起因缘合道体带来的益处,我所承担的那些责任、背负的期待,只是不值一提的代价,换作任何人都会甘之如饴。比起其他人,我已足够走运,却还要为逃离那一切而感到庆幸……”
“原来我的心境,也没有我自以为的那么稳。”他坦诚地剖析着自己:“我永远都成不了师傅想要的那种圣人。什么因缘合道体,终究也只是个有私心、贪图安逸的庸人而已。”
如果夜尧是庸人,这世上恐怕没有几个值得称道的人了。换一个人背负这种体质,也绝不会比他做得更好。
只能说,这小子果然是有点道德洁癖在身上,换了游凭声这种道德低下的人来,压根就不可能产生这种苦恼。
但游凭声看得出来,夜尧此刻的自述并非自责,而在自省。夜尧从来都不是个会钻牛角尖、故意给自己找不痛快的人,无论发生什么事,他一向能够坦然地接受自己。
“你自己总结的挺好的。”游凭声道,“只有一点。”
“——痛苦不需要被比较。你的体质的确被人羡慕,但你的困境也是真实存在的。”
“你不曾自怨自艾,更没有违心地否认自己的感受,这就够了。”游凭声顿了顿,“如果你真是那种连正常情绪都没有的圣人,那也太无趣了。”
夜尧眨眨眼睛,吐出两个字:“天呐。”
“你怎么这么厉害,这么聪明,三句话就把我说通了……我现在觉得心境特别舒畅!”
“因为我活得比你长,经历得比你多。”游凭声淡定地说,“毕竟经历过越多磨难,心志就能越坚强——我是不是应该这么回答?”
夜尧想了想,道:“虽然很有道理,但听起来不像你。还有什么答案?”
游凭声笑了。他当然不会感谢什么狗屁的苦难,他能活到今天,是因为他本身就足够强。
“因为我是游凭声,所以做出什么都是理所应当。”他挑了挑眉,“这个答案怎么样?”
“哇。”夜尧捂着胸口,“被你迷倒了。”
游凭声手支下颌,懒懒地说:“人之常情。”
“是啊。人之常情。”夜尧含着笑,低低地道。
他倾身向前,额头轻轻抵上游凭声的。
无边的深海里,此刻只有水流在静谧流淌。灵藻的微光在海中明灭,倒映在夜尧漆黑深邃的眼底,像是两簇静静燃烧的火光。
万籁俱寂,天地消隐,世界缩小在这片只有两个人存在的幽暗海底。游凭声没有说话,安静回望着他。
*
离开洪荒海后,夜尧回了一趟盛洲,潜入清元宗见了一面师傅。
见到他的那一刻,正独自坐在桌边发呆的天涂腾地站了起来,随即又板着脸坐回去,“逆徒,你还敢回来?”
“徒儿不孝,让您失望了。”夜尧垂眸道。
天涂冷硬道:“你既已铁了心要跟他走,还回来干什么?”
他没有问夜尧这次回来是不是来认错的。天涂很了解,夜尧平日里看似懒散无谓,对于自己真正认定要做的事,却是从未后悔过。
“我知道,我的所作所为丢了清元宗的脸,成了您的污点。”夜尧轻声说:“但我也知道……师傅一直相信着我。”
“……”天涂眸光一颤,沉默无言。
夜尧没有说错。
天涂一生光明磊落,心志坚定,自身从未受过心魔困扰,炼情壶中他看到的心魔便与夜尧有关。
当时,他乍然撞见夜尧与妖邪同行,心神的动摇程度可想而知,其后的幻境里,若非他始终信任着夜尧,相信以夜尧的性子绝不可能做出任何助纣为虐的恶事,天涂也不可能从那场幻境里清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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