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想必就是院墙被撞坏的声响。夜尧回头看了一眼倒塌的砖墙,就听见墙边的婪厌突然发出一声冷哼。
吓得男童瑟缩了一下,差点儿又哭出来。
又犯什么病了这是,夜尧心说果然这人一向如此人憎狗嫌。
他又问:“没人报过官吗?”
“爹爹说,官字两张口,死也不能和衙门打交道……”男童嚼着糖块,口齿不清地说。
附近生活的都是贫苦人家,估计在打斗者离开后,不少人进屋探查过,值钱的东西都被搜刮走了,只剩下光秃秃的四壁。即使现在叫官差过来,估计也查不到太多有用的线索。
夜尧轻叹口气,正待再问,一中年男子急匆匆跑出来,将男童护在身后,警惕道:“你们是谁?”
夜尧起身,取出两块碎银,对方的神色软化下来。
等游凭声出来的时候,夜尧已经从邻居那里问到了想知道的信息。
“这间院子挺有名,一直院门紧锁,白日从未见有人进出过,偶尔入夜,屋内却会亮起幽暗灯火,附近人都觉得这里闹鬼。曾有人吹嘘要夜晚翻墙进去探险,第二天居然被人发现死于野外,双目圆睁,似被活活吓死。自那之后,连周围邻居都不敢靠近,直到院墙塌落,才有人进去查探。”
“这里住着什么人?或者说,被什么人占据着,做些不为人知之事……”夜尧快速推测着,忽然转向他,问道:“那日,是你在这里吧?”
“我约莫能看出三类招式痕迹,当日此地难道有三人混战?”他语气缓下来:“你一个、婪厌一个……还有一人是谁?”
“反抗你们吸食的武林高手?如我一般追踪妖邪的异士?还是——”
他紧紧盯着游凭声的反应,眸光渐深,声音愈沉,“与你反目成仇的幕后之人?”
此时此刻,他看起来比游凭声这个最该着急的当事人还要迫切,好像事情的真相对他无比重要似的。
游凭声沉默地与他对视几秒,忽然视线偏移开,冷冷说:“知道了又能怎么样。你现在什么都做不了。”
夜尧很灵活地表示:“眼下,我既然是你的俘虏,一举一动当然都是为你做事。”
“如果你想要追查什么人,我可以帮你。”他目光灼灼,亮如星火逼视,“说不定我们目的相同呢?”
目的相同?一个名门正派的道士,和不容于世的妖邪?
游凭声忽然感觉到一种不知来由的烦躁。
不过是个连他名字都不知道的臭道士,见过几次面,会说很多好听话而已,大言不惭什么呢。
自从异世醒来,他一直处于一种异样的平静,仿佛做梦一般游刃有余,这具身体又脱离了人类体征,不需要进食、不需睡眠、接收不到疼痛,更有种轻飘飘的虚假感。
唯一真正刺激到他感官的,只有夜尧气息传递来的时候,不知究竟是胃里还是精神上,升起的饥饿感如影随形,愈演愈烈。
抓住这人控制在手里,才不会觉得身边空荡荡,少了点什么似的不满足。
他已经在尽力忍耐了。就像饿鬼面对最美味合意的糕点,腹中饥肠辘辘还要假装不为所动,毕竟他不想像那些失去理智的半魅一样,被欲望驱使露出扭曲面孔。
那种失控的样子实在难看。
他懂得克制,也拥有足够的自制力,本来可以一直心平气和下去,偏偏这道士总要黏过来,存在感鲜明到离谱,非要从他身体里唤出那种打破他平静的躁动感。
“知道吗?你很麻烦。”游凭声拎起夜尧的领子,泛起猩红的眸子逼近,沉声说:“不想死的话就老实点。”
他唇角微微下撇,呈现出冰冷警告的姿态,慑人的压迫感令婪厌本能畏惧地远远退开。
夜尧却难以自拔地盯着他近在咫尺的唇瓣,心如擂鼓,半晌喉结动了一下,哑声说:“我……一定听你的话。”
“很好。”游凭声深呼吸了一下,冷静抚平他领口的褶皱,“那么接下来,你就给我安静点。”
第264章 回城
游凭声舒坦了。
夜尧像他自己说的,确实挺听话,受警告之后就老实下来,一步一步跟在他身后,那张油腔滑调的嘴不再发出扰人声响。
天珠抛弃的据点暂时被他们占据。婪厌替他在附近摘了些草药过来,游凭声就用这些就地取材的东西化妆,研磨后将汁水涂抹在脸、脖颈和双手上。
——他打算重回城里,找到并杀死天珠。
夜尧安安静静看着他,总算像个正经俘虏。
只是,投在背后的视线好像也承载重量。
游凭声视若无睹,冷静地让自己忽略对方目光。
在他有条不紊的动作下,这张惹眼的脸渐渐变得平凡,脸色蜡黄黯淡,缀以修饰五官的斑块瑕疵,只要不正面撞上玄宁卫拿着通缉令仔细比对,绝对不会被人认出来。
婪厌的建议听起来固然美妙,游凭声却不打算就这么离开京城,即使那意味着海阔天高逍遥自在。
自始至终,他的第一选择都是查出危险来源,逆流而上,把隐患掐死在源头。
选择直接脱离这些麻烦会轻松很多,但一想到还有人在暗地里盯着自己,游凭声就觉得身上好像有虫在爬。
不管对方看起来多么不堪一击,都必须要想办法先把这只虫子拍死才行。
游凭声不忽视任何潜在的风险,就好像有一种刻在骨子里的审慎,督促他排除一切会影响他在这世界上生存的因素。
嗯,他不觉得这是过度小心,更不是多此一举。
伟人都说过要战略上藐视敌人,战术上重视敌人。他一个刚穿到异世的菜鸟,谨慎一点总没错吧?
夜尧对上他沉思着看过来的目光。
夜尧立刻意识到,此刻正是自己展现价值的时候。不赶紧表现得主动一点,他可能会被乔装改扮再次带进城,但更大可能是像之前一样直接被打晕。
他仍然贯彻着游凭声“安静点”的命令,双唇紧闭,举起手臂示意。
婪厌皱眉:“胡乱比划什么呢。”
游凭声:“你会易容术?”
夜尧笑眯眯点头。
‘我自己料理自己,绝不给你添麻烦。’
眼睛里好像明晃晃写着这句话。
游凭声示意他动手。目视他手脚轻快地取出易容工具。
游凭声不会易容,只是懂一些化妆技巧而已,他融入人群的办法更多是依靠表演,通过步伐、动作、神态的改变来改换气质,让自己变得毫不起眼。
夜尧掌握的是真正的易容术。他用一种特别的胶泥重塑五官,将眼睛变小,又把鼻梁变宽,两三下捏出一只形状迥异的鼻子。
一番动作之后,将自己变成了一个鹰钩鼻子、下颌带胡须的中年男人。
整个过程不超过半个小时,如果游凭声不是眼睁睁看着他易容,绝对认不出这张脸属于那个年轻俊逸的道士。
游凭声伸手,夜尧立刻附脸过来,让他随意触碰。
轻轻按压,胶泥贴在脸上的触感和人皮肤一样柔软有弹性,肉眼看上去,肤色也没有任何差异。
感觉是门不错的技术。游凭声收手时保持着面无表情,其实心里有点儿痒。
夜尧对着那只巴掌大的小镜子左照右照,想了想,又从身侧褡裢里摸出一张艳红色的胭脂纸。
近日受伤失血,他唇色发白,对着镜子给嘴唇稍微沾了一点红色上去,看起来就正常许多。
一切妥当,一件件工具被他分门别类收起,胭脂纸整齐叠起来,小镜子还用软布裹好,装进严丝合缝的盒子里。他腰侧那只褡裢将这些东西一一纳入,像一个裂开缝隙的无底洞。
游凭声忍不住说:“你去帮人搬家吧,一张包袱皮就什么都能卷走了。”
迄今为止他都不知道看夜尧从那个包里摸出过多少五花八门的东西了,关键是塞了那么多它居然还不显得鼓鼓囊囊,夜尧甚至还能背着它上蹿下跳,和人打架。
游凭声怀疑里面连接了一个异次元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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