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说,月圆之夜,那凶祟必会出现,大肆吃人作乱。
圣上给玄宁卫的办案时间只剩三天,今晚是他们将之捉拿归案的最后机会。
玄宁卫指挥使薛霖布置下周密安排,指挥众人出动,临出卫所之前脚步一顿,回望身后,唇角翘了一下。
他身后的卫所里,此时有两个人正诡异地僵持着。
顾明鹤捧着几朵花枝,高举在身前,别过脑袋往前送;夜尧盯着他手里的东西,头死死往后仰,两人均是面色凝重。
顾明鹤道:“来吧,今晚就全靠你了。”
夜尧道:“我自己来。”
顾明鹤热心道:“不行,我怕你抹不匀乎,我帮你擦后背。”
夜尧:“……”
夜道长那身庄严端正的道袍被扒了下来,只剩下一件里衣,衣带松松垮垮系在胸前,活像个被逼卖身的破落道士。
顾明鹤双手层层叠叠戴了三双手套,小心翼翼捧着新鲜摘下的迎芳花,隔了老远递向他,生怕沾到自己身上。
花瓣鲜红如火,煞是好看,却散发着一股不可描述的怪味。
顾明鹤语重心长劝解:“别怕,长痛不如短痛。你眼睛一闭,很快就抹好了。”
夜尧:“你说的倒容易!有本事你把手套摘下来啊!”
顾明鹤干笑两声,忽地两手一掀把花洒向他。
夜尧下意识想要后退,又强逼自己定住,被古怪的气味扑了满脸。
“算了,你说得对,长痛不如短痛。”
他飞快甩下里衣,撕下花朵往身上擦。
顾明鹤上前帮忙,将迎芳花瓣掰开揉碎,汁液涂到他后背上。
涂了满身之后,顾明鹤又低头看向他的裤子。夜尧抽抽嘴角,护住腰带,“够了够了,已经够味了。”
顾明鹤想了想,点头同意,两秒后,猛然冲出门外,探头出去大口呼吸新鲜空气。
“我的妈呀,憋死我了……呼、呼呼……”
“……”夜尧郁闷地嗅嗅自己,感觉有点窒息,胡乱撕下两块布条卷起来塞进鼻子里。
饶是如此,那股子难以屏蔽的血腥气还是直往鼻孔里钻,作为气味中心的夜尧简直要被熏得头晕脑胀,撑着桌子缓了好一会儿才敢继续呼吸。
迎芳花汁有种奇异的特性,沾染在不同人身上,能散发出不同的气味,夜尧沾了这种花汁,恰好能散发出类似女子葵水的味道。
这种血腥气将对凶祟极具吸引力,夜尧绝对是做诱饵的不二人选。他特意抹了许多汁液在身上,顺着风飘出气味,足以让嗅觉灵敏的半魅在数里外闻见。
月圆之夜,那些半魅会加倍渴求吸食生人血气,十有八九要被他引来,不过不知道今夜它们还能保留多少思考能力,为了不引起怀疑,夜尧还需要做一点乔装打扮。
顾明鹤看看天色,觉得时辰已经差不多了,“快把衣服穿好,我请了大理寺的云捕头过来,当心被人家瞧见你衣衫不整。”
夜尧:“你们玄宁卫里不也有女同僚吗,随便借件女装就好了,何必麻烦那位云捕头?”
“她们大理寺办案常要乔装改扮,云捕头对此颇有经验,也好叫你看起来周全一些。”顾明鹤站在门外离他老远,扬声催促几句,就看到了门外的人影,“云捕头来了。”
夜尧披上外衣,出门和来人打招呼。
云菡身形挺拔高挑,神色清冷,肩上背着一只与她气质不太相符的硕大包袱。她打量夜尧几眼,从包袱里精准挑出一件适合他身形的衣裙。
夜尧回屋里换好,云菡又拿出一套妆奁,进屋替他梳妆。
顾明鹤等在门外,心情十分复杂地一圈圈徘徊,一想到里面夜尧在干什么就觉得有点子诡异。
片刻后,门吱呀一声打开,焕然一新的夜姑娘站在门口。
顾明鹤微微张大嘴巴。
“怎么样。”夜尧一身红装,轻盈的衣袖垂拂于裙摆两侧,挑起的眉梢被修饰成一种飒爽的英气。
“好看。”顾明鹤实打实被惊艳了一下,真诚竖起大拇指,又猛地拧过头,跑离他更远。
再漂亮的夜姑娘,也没法让人忽略那身逼人的味道。
夜尧叹气,觉得好友委实缺乏义气。
“行,我走了,免得把你熏死在这儿。”他一摆手,长裙飘逸如云。
“哎,你稳着点儿啊,哪有女子像你这么走路的!”顾明鹤冲他大步流星的背影喊了一声,回过头,就见云菡自始至终面不改色,高挺的鼻梁好似完全是个摆设。
怎么做到的?
顾明鹤心中油然升起一丝敬佩——化妆时她可要和夜尧面对面接触。
“难道云捕头你会什么高深的闭气功夫?”
云菡一脸淡然,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刚才夜道长给了我两粒药丸,可以暂时遮蔽嗅觉。”
顾明鹤:“……”
有这种好东西不早点儿拿出来给他?那厮果然是故意看他笑话吧!
*
迎芳花的功效着实霸道。
此时沐浴着强烈的异味,夜尧却没有替自己遮掩嗅觉,他神色平静地看了看头顶的月光,抬步向凶祟最有可能出没的方向走去。
每走出一步,他裙下的两条长腿都在小幅度改变运动方式,步伐渐渐自长变短,身形的摆动化为一种如云雾般轻袅的韵律。
红衣女子独自行走于夜风之中,背影被吹透般显得更为单薄。
只有她手中那盏不停摇晃的灯笼,与天边那轮圆月的辉光惨淡呼应。
万籁俱静,连猫头鹰的低鸣都湮灭在黑洞般的深夜里,天地间仿佛只余下女子规律的足音。
不知过了多久,风倏忽变大。
扑棱棱——
阴影中一只鸟从树梢惊起,弹动的树枝在风中簌簌作响。
女子脚步微顿,以警惕而迟疑的动作缓缓抬首,看向头顶宽大的树影。
枝头在轻轻晃动。
不等她举高手里的灯笼,一道黑影陡然从枝头跃下!
黑影来得极为迅疾,如猛虎扑食,来势汹汹。
然而本该势在必得的猎物,却倏然侧身躲了过去!
黑影闪烁凶光的眼中闪过愕然。
猝不及防之中,红裙女子闪身挪到了它的身后,裙摆一撩,手中忽然多出一把出鞘的长剑,抬手时手掌抹过剑身,剑刃染上一层血红。
半魅本就因过度渴血而失常的状态,忽而变得更加焦灼,那双发红的眼睛泛出了极度的渴望。
迎芳花造成的血腥气本来足以浓郁逼人了,此时,它竟在风中闻到了另一股比之诱惑百倍的味道!
那是——纯阳之血的气息!
夜尧割破掌心,精纯的血气只是泄露一丝,便令它几欲陷入疯狂。
眼前的半魅眸光顷刻间陷入了完全的血红色,本就摇摇欲坠的理智彻底消失。
它好似看不到身前的剑锋,迫不及待扑身而上。
魅本就是死人,原本不怕凡间兵器,沾了纯阳之血的剑却不同。
寒光一闪,月光下响起一声嘶哑的低吼。
剑尖穿胸而过,黑影轰然倒地,剑锋周围的伤口冒出汩汩恶臭的烟雾。
夜尧踩住半魅,剑尖用力贯穿地面,半魅一边喉间发出嘶嘶的惨叫,一边仍然死死盯着他,大量的涎水从咧开的嘴角流淌下来,目光仿佛在看一块无比美味的生肉。
脚下的半魅挣扎力量奇大,夜尧一边控制它,一边思考是直接杀了它,还是捉回去研究。
思索间,他摸向腰间的雷火桶,打算先发信号通知附近的人过来。
就在这时,背后再次扑来一道风声!
还有一只!
夜尧立即躲开,剑尖抽离,地上的半魅趁机翻身而起。
两只半魅宛如饥饿野兽,同时盯上了眼前的猎物。
他绝对抵挡不了前后夹击!
夜尧一凛。
他决定从受伤的半魅身侧突破。然而还不等他施展灵活的轻功走为上策,身后响起一道沉闷的异样响动。
电光火石之间,夜尧侧头瞥了一眼身后,欲要脱逃的脚步忽然踏实地站回了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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